金陵津渡小山楼,一宿行人自可愁。
潮落夜江斜月里,两三星火是瓜洲。
【赏析】
有时候独自站在窗前,就会莫名地想天涯到底在何处,是在瘦马的古道边,还是在断肠的西风下;是在沉思的残阳边,还是在徘徊的荒草间?或许,天涯就在我们心里。心有牵绊,红尘就是秋风塞北,而我们是行人;心有渔歌,红尘就是烟雨江南,而我们是扁舟。
我们看到,即使是在田园之内、云水之间,也总有落寞的身影,对着星月之光,对着杯中之物,独自怅惘。田园山水固然有无限的诗意风情,可是当你心境寥落,那里也盛满悲伤,仿佛所有的山都寂寞、所有的水都哀愁、所有的云都黯淡。或许,山水间的天涯,比荒草间的天涯,更让人没有着落。
那个夜晚,诗人虽然身在江南,有月色旖旎,碧空如洗;有渔火灯帆,人间静寂,可是他的心却似乎从未停下来。原来,他虽然时常流连于江南,但那里却不是他归去的地方。那夜的月光星光,给他的只有无法排遣的愁绪。只不过,诗人笔下勾勒出的,却是那幅美丽的江上夜景。
张祜,出生于今山东武城,早年寓居苏州,常往来于扬州、杭州等地。他纵情声色,流连诗酒,同时任侠尚义,喜谈兵剑,心存报国之志,希图效力朝廷。他因诗扬名,以酒会友,结识了不少社会名流。然而由于性情孤傲,清高自恃,不肯趋炎附势,终生没有跻身仕途。
幽栖日无事,痛饮读离骚。在那些寥落的日子里,他就是这样,在湖光山色之间,捧着诗书,醉在酒杯里,不过问尘世的浮沉起落。晚年的时候,他在丹阳曲阿筑室种植,寓居下来。在那里,他可以与村邻乡老聊天赏竹、品茗饮酒,颇有桃源意趣。尽管未能在官场施展抱负,但是我想,终身布衣,虽然清贫,却也少了许多挣扎与不安。
独自的时候,你可以是自己的风景,在心中的云风水月之间慢溯。但是,那时候倘若你沾了愁绪,那么你所在的地方,可能就会只剩荒草蔓延。此时,张祜虽然漫游于江南山水,他也深爱着那里的流水小桥、淡云微雨;但是很显然,他心里却装着羁旅的悲愁苦涩。所以,很多时候,面对山水,他想起的却是那四个字:乡关何处。
这个夜晚也是如此。夜宿镇江渡口,看着长江夜景,他满心惆怅。远处几点灯火跳跃的地方,或许是瓜洲,或许不是。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瓜洲而来,还是要向瓜洲而去。天明的时候,他到底去向何处,无人知道。但是很显然,此时的江南,在这个行客心中,只有夜色迷离。
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洲古渡头,吴山点点愁。
思悠悠,恨悠悠,恨到归时方始休,月明人倚楼。
关于瓜洲,我总会想起白居易这首《长相思》。那个古老的渡口,人们来的来、去的去,它却始终在那里,静看人间聚散离合。“瓜洲”这两个字,总是牵着无边的愁思、不尽的凄楚。经过这里,人们可以去往流水断桥,也可以去往夜雨西风;可以去往相依的窗前,也可去往离别的断岸。
月明人倚楼,这就是此夜张祜的境况。倚着渡口的小山楼,看月光偏移,想人生苦乐。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天涯的荒草,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世事的无常。于是,他无法不惆怅、无法不凄凉。所以,他整夜未眠。他就那样醒着,面对江水辽阔,夜空如洗;他就那样醒着,遥想过去未来,沧海桑田。
人就是这样,可以瞬间欢喜,也可以瞬间悲伤;可以瞬间飞舞,也可以瞬间沉落。或许,只需要一阵风、一片云,就能勾起心事,牵动愁绪万千。有时候,伫立在窗前,明明是百花鲜妍,春色迷人,可是花间的几只自在蝴蝶,却能让我们忆起从前,忆起少时那些无拘无束的时光,于是感伤也就悄然而来;有时候,行走在水边,明明是风轻云淡、山水相依,可是水上的几叶浮萍,却能让我们想起人间聚散,想起那些清清淡淡的似水年华。
可惜,时过境迁以后,许多人再难相见,许多事不堪回首。于是我们明白,脚下的大地,处处都可以是天涯。或许当我们放下执念,不再沉湎过去,只珍惜今朝的美好,就能有明媚的心情。但是,凡尘之中,有几人能够放下过去,只看未来;有几人能够忘记愁苦,只见欢喜?
终于,辗转无眠的诗人推窗远望,看到了潮水初落,看到了斜月朦胧。如果心中不曾有过愁思,那么这个夜晚,江水本无恙,月色可为诗。虽然没有花事绚烂,也可以在江水之畔、月色之中,沉沉醉去。可是此夜注定寥落,谁让他人在江南、心在天涯呢。
两三星火是瓜洲。喜欢这种疏疏落落的感觉,没有太多渲染,没有太多浮华,简单几笔,勾勒出清淡幽雅意境。古道上的几片秋叶、青草间的几朵落花、夜空下的几盏烛火、云水间的几叶扁舟,当你驻足的时候,都可以美得让人沉醉。可惜,忙于俗事的人们,总是停不下来,于是错过了无数多情的风景。试看如今的人间,还有几人能够伫立在窗前,或者徘徊在庭院,看夕阳西下、月满西楼。
此时,落潮的江水浸在斜月的光照里,在烟笼寒水的背景上,几点星火闪烁,于是,这幅美丽的夜江画图便呈现在我们面前。是的,星火不需太多,只要两三点,清逸和空灵,也就到了极致。我觉得,人生之中,还是需要几分轻描淡写的写意和悠然。
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
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
同样的夜晚,张继夜泊枫桥,看月色西沉、霜气满天,也是枕着愁绪,孤独难眠。那个秋夜,他所在的何尝不是江南,可是秋天已将整个江南涂上了萧瑟颜色,因为诗人的心中充满愁绪。心无恙,江南也便无恙;心荒凉,风景也就荒凉。
霜染秋江,枫叶飘零,渔火闪烁,这何尝不是印象中的水墨画。但是这样的山水画卷,却只是为了映衬诗人寥落的心境,读来让人不胜欷歔。而破空而来的钟声,让这画面更显寂静、更显空灵。很显然,那钟声敲击的,不是江水,不是霜色,而是诗人寂寞的心门。
还是回到金陵渡口,看诗人在月下展开那幅水墨画,又把愁思点在其中。这里,月色还没有西沉,远方也没有钟声响起,整个夜晚只有那几点星火伴着诗人。星火闪烁的地方,到底是不是瓜洲,他也懒得去想,反正人在天涯。千年以后,我们依旧能看到,寂寥的诗人在那幅画里,愁思万千。水墨清愁,洇开月下,那夜的况味,就是如此。
天涯,可以是万里之外的形单影只,也可以是方寸之间的突然自我;可以是独钓江雪的孤舟蓑笠,也可以是伫倚高楼的夜雨潇潇。有时候,咫尺之间,因为心事流转,这边是蓝天彩虹,那边是乌云风暴。我想,刹那的落寞,即是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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